═══ 【研究】你看到的動態逐漸保守，並不是巧合：社群平台為什麼容易往右靠 ═══ 社群與隱私 · 更新於 2026.07.07 · 約 13 分鐘閱讀 這幾年你可能也感覺到了：社群平台上看到的內容好像變得更兩極、更容易吵起來。這不完全是錯覺，也不是巧合——這跟演算法的設計邏輯有關，也跟這些平台最近幾年一次次鬆綁內容審核政策有關。對跨性別者等邊緣族群來說，這不只是「討厭」而已，而是攸關能不能安全地待在網路上發言、生活。 ────────────────────────────── ［圖片：a cell phone and a smartphone］ ◆ 本文重點 • Meta、X 等主流平台，過去兩三年內數次鬆綁內容審核規則，方向大多是「放寬」而非收緊。 • 研究發現：以「互動率」為目標排序的演算法，本來就容易放大情緒化、對立性強的內容，這是設計邏輯造成的結果，不是平台失手。 • Mastodon 這類去中心化平台沒有這種以互動為目標的推薦演算法，時間軸單純照時間排列。 • 換平台不是萬靈丹，去中心化也有自己的限制與風險，這篇會誠實列出來，不會幫你過度美化。 • 你不需要馬上「搬家」，先了解概念、找一個站台看看，是成本很低的第一步。 ◆ 一個你可能已經有感覺的變化 2025 年 1 月 7 日，Meta 宣布全面調整 Facebook、Instagram、Threads 的內容審核政策：結束美國的第三方事實查核合作、放寬仇恨言論規則，也停止對部分有害內容「主動」偵測與下架，改成主要依賴使用者檢舉。這次調整也把「移民、性別認同與性別」相關的內容規範撤除，並新增了允許特定反 LGBTQ 言論的例外條款（GLAAD, 2025 (https://glaad.org/make-meta-safe-new-report-finds-increase-in-harmful-content-targeting-marginalized-groups-following-policy-rollbacks/)）。連 Meta 自己成立的監督委員會，都在同年 4 月公開質疑這波鬆綁是否「做過頭」，要求公司評估對人權的實際影響（Oversight Board, 2025 (https://www.oversightboard.com/news/wide-ranging-decisions-protect-speech-and-address-harms/)）。 X（原 Twitter）在馬斯克入主後也有類似的調整。2023 年 4 月，X 悄悄移除了仇恨言論政策中「禁止針對跨性別者刻意誤用代名詞、使用死名」的條文，同時拿掉了列舉「女性、有色人種、LGBTQ 等常遭受不成比例網路騷擾群體」的段落（CBS News, 2023 (https://www.cbsnews.com/news/twitter-transgender-deadnaming-policy-change/)）。這條政策後來在 2024 年 1 月又「悄悄恢復」，時間點正好是多個 LGBTQ 組織與個人因平台上反跨言論增加而陸續宣布退出 X 之後，但恢復的真正原因，外界始終無法確認（PinkNews, 2024 (https://www.thepinknews.com/2024/03/01/x-twitter-has-quietly-restored-a-ban-on-misgendering-and-deadnaming-trans-people/)）。 小知識：什麼是「內容審核政策」？就是平台自己訂的「什麼內容可以留、什麼要下架、什麼帳號要被限制曝光」的規則。這套規則不是法律，是公司自己說了算，也因此可以一夕之間改變——你昨天發的內容，今天可能就違規了，或者反過來，昨天會被下架的內容，今天變成「可以留著」。 ◆ 演算法不是中立的 ［圖片：shallow focus of person holding mirror］ 你在社群平台上看到的內容，不是照時間順序、也不是公平地讓每個人被看見，而是由推薦演算法排序出來的。而大多數主流平台的演算法，排序的依據是「什麼樣的內容能讓你多停留、多互動」——多按讚、多留言、多轉發，就會被排到更前面。 這件事本身聽起來很中性，但研究發現它會產生一個明顯的副作用：情緒化、對立性強的內容特別容易被放大。2025 年發表在同儕審查期刊 PNAS Nexus 的一份獨立研究，實際比對了 Twitter 演算法排序過的內容和單純依時間排序的內容，發現被演算法選出來的政治推文中，有 62% 帶有憤怒情緒、46% 包含對立群體的敵意；相較之下，時間序排列版本的比例只有 52% 與 38%（PNAS Nexus, 2025 (https://academic.oup.com/pnasnexus/article/4/3/pgaf062/8052060)）。換句話說，同樣一批貼文，只要換成「互動優先」的排序方式，你就會看到更多讓你生氣、讓你討厭某個群體的內容——不是因為你身邊的人變了，是排序邏輯本身在放大這些內容。 那這是不是等於「演算法就是在把社會推向右派」？這裡要講得精確一點。Twitter 自己委託做的研究（後來發表於同儕審查期刊 PNAS）確實發現，在調查的 7 個國家中，有 6 個國家的主流右翼政黨貼文，獲得的演算法放大幅度高於左翼政黨，右傾新聞媒體也比其他立場的媒體被放大得更多；但同一份研究也發現，極左派和極右派並沒有比溫和派更被放大——這打破了「越極端越容易被推播」的直覺假設（Washington Post, 2021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usiness/2021/10/22/twitter-algorithm-right-leaning/)）。而更近期（2024、2025 年）的一些獨立研究則發現情況更複雜：有研究指出演算法排序讓使用者接觸的新聞來源變少但立場沒那麼極端、可信度略高；也有研究認為右傾帳號能見度提升，可能跟帳號在社群網絡中的位置有關，不完全是政治立場本身造成的（相關研究, 2025 (https://arxiv.org/pdf/2509.09826)）。 比較站得住腳、也比較公允的說法是：以互動率為導向的演算法，會系統性放大情緒化與對立性強的內容，而在目前多數研究樣本中，這種放大效果對右翼政治內容的影響更明顯。這是這篇文章要談的核心現象，不是要主張「演算法有意識地支持某個政治立場」。 ◆ 這對跨性別者與邊緣族群意味著什麼 ［圖片：a person holding a pink and blue flag next to a building］ 內容審核規則能一夕之間鬆綁，帳號能被平台片面處置，這些抽象的政策文字，落到邊緣族群身上會變成很具體的影響。以人權組織 HRC 的分析為例，Meta 2025 年的政策調整讓平台「只處理明確違法的內容」，等於默許遊走在違法邊緣、但仍會造成傷害的騷擾、仇恨言論與假訊息繼續存在，對已經習慣自我審查、減少曝光來自保的 LGBTQ 使用者來說，這會進一步加深「不敢說話」的心理負擔（HRC, 2025 (https://www.hrc.org/news/metas-new-policies-how-they-endanger-lgbtq-communities-and-our-tips-for-staying-safe-online)）。 X 平台在 2023 年移除跨性別保護條文之後，也有明確可查證的後續：反 LGBTQ 的侮辱性用語使用率上升，多個知名 LGBTQ 倡議組織（例如反自殺防治組織 The Trevor Project）陸續公開宣布退出平台（TechCrunch, 2023 (https://techcrunch.com/2023/04/18/twitter-removed-deadnaming-misgendering-policy/)）。這說明了一件事：平台規則不是穩定的地基，你今天依賴的保護，明天可能就不見了，而且你通常事先不會收到通知。 這段不是要你現在就恐慌、立刻停用什麼平台。這篇文章想陳述的是一個平實的現象：你的網路發言環境，掌握在一家公司的一次政策會議裡。了解這件事本身，就是重新拿回一點主動權的開始。 ◆ 資料自主權：為什麼「誰擁有你的資料」很重要 資料自主權，簡單說就是「你能不能自己決定，你的資料被誰看見、被誰使用、被存放在哪裡」。在大公司經營的社群平台上，這件事幾乎完全不在你手上：你的貼文、追蹤名單、互動紀錄，都存在一家公司的伺服器裡，這家公司要怎麼用你的資料、要不要把演算法規則改得對某個群體更不友善、甚至公司被收購或轉手時你有沒有退路，你都無法置喙。 去中心化平台想解決的正是這一層問題：不是單一公司決定所有人看到什麼、你的資料存在哪裡由誰控制，而是把這個決定權拆分到很多個獨立、規模較小的社群手上，也讓你有機會換一個環境而不用整個社群關係全部歸零。 ◆ Mastodon 和 Fediverse 是什麼（白話版） ［圖片：A person holding a smart phone in their hand］ Mastodon 最好懂的比喻是電子郵件：你可以用 Gmail、用 Outlook，也可以用學校或公司自己的信箱系統，但不管用哪一家，你都能寄信給任何人的信箱，彼此互通。Mastodon 也是這樣運作的：它不是單一一間公司的產品，而是由很多個獨立的「站台」（instance）組成，每個站台可以是個人架設、也可以是社群或組織架設，各自訂自己的規則，但彼此透過共通的技術協定（ActivityPub）互相連通，整個網絡合稱「Fediverse（聯邦宇宙）」。 跟主流平台最大的差別，是 Mastodon 預設沒有以互動率為目標的推薦演算法。你的首頁時間軸就是單純照時間排序，你追蹤誰、就看到誰的貼文，沒有「為你推薦」這種東西，也沒有廣告——大多數站台靠使用者小額捐款維持營運。 另一個特色是站台自治加上「拒聯（defederation）」機制：如果某個站台長期放任騷擾或仇恨言論，其他站台可以選擇整個封鎖它，不需要靠一個中央機構介入審查，等於是一種社群自己組成的免疫系統。你也可以把帳號的「跟隨者名單」搬到另一個站台，不用整個社群關係歸零重新開始。 ◆ 誠實講清楚：Mastodon 不是完美解方 • 「搬家」搬的是跟隨者，不是貼文本身。Mastodon 內建的帳號轉移功能，只會把「誰在跟隨你」這份名單轉移到新站台，你過去發過的貼文會留在原本的站台，沒有辦法一併搬過去。換句話說，這比較接近「換新家、帶走朋友的聯絡方式」，不是「整個家完整搬遷」。 • 去中心化不等於絕對安全。大多數 Mastodon 站台是由志工個人或小型社群營運，資安能量與應變速度落差很大。站台管理員本身能讀取所有註冊在該站、或聯邦到該站的使用者私訊內容，因為這些訊息在資料庫裡並未加密；設定錯誤或系統漏洞，過去也曾導致使用者資料被爬取。也就是說，你等於是把信任，從一間大公司換成某個你可能不認識的志工——選站台這件事本身，就是在選一個你要信任的對象。 • 多元共融不是天生具備的。Mastodon 早期使用者結構偏向白人、英語系族群，也有研究者指出這影響了種族歧視相關檢舉的處理方式；非英語地區（例如非洲、南亞語言）的內容審核能量，也遠不如大型商業平台。你在 Mastodon 上受到的照顧程度，很大一部分取決於你選的站台，而不是整個平台的保證。 ◆ 像 g0v.social 與 taiwan.wtf 這樣的站台，實際在做什麼 ［圖片］ g0v社群的 g0v.social (https://g0v.social) 與 ethome.cc 站長自己經營的 taiwan.wtf (https://onboard.taiwan.wtf)，就是這種獨立站台的其中一個。跟大公司平台最大的感受差異，是規則制定與執行的距離：站規是我們自己討論、自己寫的，遇到需要處理的爭議或檢舉，是我們自己（而不是一個看不到臉的遠端審核團隊）在判斷與處理，也因此比較能照顧到特定社群實際遇到的處境，而不是套用一份適用全球數十億人的統一規則。 當然，這也代表所有前面提到的「限制」，taiwan.wtf 同樣要面對：站台的資安與應變能力，取決於管理團隊願意投入多少心力；規模比大公司小很多，代表遇到大規模惡意攻擊時，可調度的資源也有限。這篇文章想呈現的是這個案例本身的真實樣貌，而不是把它包裝成一個沒有代價的完美選項。 ◆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這篇文章的目的是建立認識，不是要你今天就做出重大決定。如果你想要一個成本很低的起步方式，可以參考這份檢查清單： • 先了解 Fediverse 的概念——這篇文章就是一個起點。 • 找一個對外開放註冊的站台看看，例如 mastodon.social，或本文提到的 taiwan.wtf。 • 不用馬上放棄原本使用的平台，可以先把新帳號當成一個備援管道。 • 追蹤幾個你關心的帳號，實際感受一下沒有推薦演算法的時間軸長什麼樣子。 • 如果之後想認真把主要帳號遷移過去，記得「貼文不會跟著搬」——重要內容建議另外自行備份。 如果你想知道「實際上怎麼把帳號搬過去、怎麼挑站台」的操作步驟，我們會另外寫一篇教學文章，這篇先專注在「為什麼你可能會想這麼做」。 ◆ 給跨性別者的額外提醒 這一段特別寫給跨性別者跟其他容易成為針對性騷擾對象的讀者。前面提到的這些現象——平台規則說變就變、演算法容易放大敵意內容——不代表你現在就得立刻採取行動，也不代表你必須放棄目前在用的平台。多一個像 Mastodon 這樣的選擇，重點是讓你在未來需要的時候，有地方可以去，而不是等到帳號被針對、被騷擾的當下，才第一次接觸這個陌生的環境。 不管你最後選擇留在原本的平台、換一個新環境，或是兩邊都用，帳號本身的基本防護都值得先顧好——這部分我們在其他文章有更完整的說明，例如如何設定兩步驟驗證、如何挑選密碼管理器，有興趣可以去看本站其他文章。 ◆ 寫在最後 平台的規則會變，公司的立場會變，但你的資料自主權，不需要跟著這些立場一起漂移。多認識一個像 Mastodon 這樣的選擇，就是替自己多留一條路。 ◆ 參考資料 • GLAAD（2025）：〈Make Meta Safe: New Report Finds Increase in Harmful Content Targeting Marginalized Groups Following Policy Rollbacks〉，連結 (https://glaad.org/make-meta-safe-new-report-finds-increase-in-harmful-content-targeting-marginalized-groups-following-policy-rollbacks/) • Meta Oversight Board（2025）：〈Wide-Ranging Decisions Protect Speech and Address Harms〉，連結 (https://www.oversightboard.com/news/wide-ranging-decisions-protect-speech-and-address-harms/) • CBS News（2023）：〈Twitter quietly removes policy against “deadnaming” transgender people〉，連結 (https://www.cbsnews.com/news/twitter-transgender-deadnaming-policy-change/) • PinkNews（2024）：〈Elon Musk’s X ‘quietly restores’ ban on misgendering and deadnaming trans people〉，連結 (https://www.thepinknews.com/2024/03/01/x-twitter-has-quietly-restored-a-ban-on-misgendering-and-deadnaming-trans-people/) • HRC（2025）：〈Meta’s New Policies: How They Endanger LGBTQ+ Communities〉，連結 (https://www.hrc.org/news/metas-new-policies-how-they-endanger-lgbtq-communities-and-our-tips-for-staying-safe-online) • TechCrunch（2023）：〈Twitter quietly removes policy against misgendering trans people〉，連結 (https://techcrunch.com/2023/04/18/twitter-removed-deadnaming-misgendering-policy/) • Milli et al.（2025），PNAS Nexus：〈Engagement, user satisfaction, and the amplification of divisive content on social media〉，連結 (https://academic.oup.com/pnasnexus/article/4/3/pgaf062/8052060) • Huszár et al.（2021），報導於 Washington Post：〈Twitter researchers say algorithms promote right-leaning political content〉，連結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usiness/2021/10/22/twitter-algorithm-right-leaning/) • arXiv（2025）：〈The Role of Follow Networks and Twitter’s Content Recommender on Partisan Skew and Rumor Exposure during the 2022 U.S. Midterm Election〉，連結 (https://arxiv.org/pdf/2509.09826) • Wikipedia：〈Mastodon (social network)〉，連結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stodon_(software)) • AlgorithmWatch（2022）：〈Mastodon could make the public sphere less toxic, but not for all〉，連結 (https://algorithmwatch.org/en/mastodon-public-sphere/) ────────────────────────────── 來源：https://ethome.cc/algorithm-mastodon-data-autonomy/ ethome.cc — 生活化的資安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