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算法沒有立場，但它背後的公司有——演算法背後的商業結構

澳洲政府正在推動一部要求社群平台開放「關閉演算法」的新法，起因是一連串研究發現：一支全新的手機，註冊成青少年男生的帳號，不到半小時就會被推薦仇女內容——即使使用者從沒搜尋過。這篇不談恐慌，談結構：為什麼推薦系統會這樣運作、誰從中獲利，以及作為一般使用者和家長，你實際上能做什麼。

• 研究實測：全新手機上的青少年男性帳號，23 分鐘內就會收到仇女與男性至上內容。
• 使用者不需要主動搜尋，一般興趣的帳號也一樣中招。
• 推薦系統的目標是「留住你」，不是「對你好」。獲利模式決定了內容方向。
• 你可以調整自己的動態，但要知道調哪裡——文末有檢查清單。

不要太緊張：這不是「有人故意在教壞小孩」

看到「社群媒體讓年輕男生變得仇女」這種說法，很容易直覺想成：一定有壞人躲在後面操作。

但真實情況更不好處理。沒有哪個產品經理開會決定要把青少年推向極端內容。有的只是一套被設定去回答「哪種影片能讓 17 歲男生多滑二十分鐘」的系統，然後它很努力、很成功地找到了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責任很難追究，以及為什麼各國監管的箭頭，開始從「刪掉哪些內容」轉向「演算法本身該不該由使用者決定」。

實驗做了什麼：全新手機、假帳號、真推薦

2024 年，愛爾蘭都柏林城市大學（DCU）反霸凌研究中心做了一組設計很乾淨的實驗。研究團隊準備了空白的新手機，建立十個「稻草人帳號」，分別設定成 16 歲與 18 歲的男生，然後在 TikTok 與 YouTube Shorts 上正常瀏覽，記錄系統推薦了什麼。

結果是：所有男性帳號都在實驗開始的 23 分鐘內，被推薦了男性至上、反女性主義與其他極端內容。而且這件事跟帳號有沒有主動去找這類內容無關——設定成一般興趣（運動、電玩）的帳號同樣中招。

更值得注意的是後半段。一旦帳號表現出一點興趣，推薦量就急速增加。跑到實驗最後一輪（大約看完 400 支影片、累積兩到三小時），推薦內容中被判定為有問題或有毒的比例，TikTok 是 76%，YouTube Shorts 是 78%。

這個 23 分鐘的數字後來進入了澳洲的政策辯論。社會服務部長 Tanya Plibersek 公開援引它，並主張這是科技公司的商業選擇，而不是意外。

入口從來不是仇女內容，是健身和自我提升

如果你是家長，這一段可能是全文最實用的部分：你在孩子手機上看到的入口內容，看起來會完全無害。

研究「男性圈」（manosphere，指以男性為對象、推崇強硬陽剛特質的網路社群生態）的蒙納許大學社會學教授 Steve Roberts 描述過這個滑坡：內容會從「成為最好的自己」，慢慢變成「成為最好的男人」，再把性別平等描繪成擋在你前面的障礙。起點通常是健身、約會建議、自我提升這類看起來很勵志的東西。

倫敦大學學院（UCL）與肯特大學的另一項 TikTok 研究，把這個過程的節奏測了出來。研究員先訪談製作激進內容的年輕人，歸納出幾種容易被吸引的青少年原型，再依此建立帳號。前五天，推薦內容大致符合帳號設定的興趣。接下來兩天，情況變了——含有物化、性騷擾、把男性的挫折怪罪給女性的影片，從推薦影片的 13% 一路衝到 56%。

主持研究的 Kaitlyn Regehr 指出，這類演算法瞄準的其實是人的脆弱狀態，例如孤獨感或失去掌控感，然後把有害內容包裝得像遊戲一樣好接近。

誰在賺這筆錢

把上面的觀察串起來，商業邏輯其實很清楚，而且沒有什麼神祕之處。

第一，系統的目標是停留時間，不是你的判斷力。推薦系統被最佳化的指標是參與度：你看多久、你有沒有留言、你有沒有分享。憤怒、對立、身分受威脅的感覺，剛好是已知最有效的參與度燃料。

第二，青少年男性是高單價的廣告受眾。遊戲、健身補劑、加密貨幣、線上博弈——這些產業願意為這群人的注意力付很高的價錢。讓他們情緒激動、停留更久，有直接的變現路徑。

第三，網紅是這條供應鏈的內容供應商。他們靠訂閱、線上課程、聯盟行銷賺錢，需要的是最大化的觸及；平台需要的是能留住人的內容。雙方的誘因完全一致。推動澳洲修法的倡議者 Chanel Contos 引用研究時提出一個關鍵框架：男性圈與其說是一種思潮，不如說是一門生意——一群共用同一套商業基礎設施的行動者，把「男性心理」當成一個市場來開發。

把這三層疊起來就會發現：沒有人需要「想要」激進化任何人，這個結果也會自己長出來。這正是它難以究責的原因。

這跟性別觀念倒退有關嗎？有關聯，但不是那麼直接

2026 年國際婦女節，Ipsos 與倫敦國王學院全球女性領導力研究所公布了一份涵蓋 29 國、超過 2 萬 3 千人的調查。其中 Z 世代男性（1997–2012 年出生）與嬰兒潮世代男性（1946–1964 年出生）的對照，相當刺眼。

同意以下說法的比例	Z 世代男性	嬰兒潮男性
妻子應該永遠服從丈夫	31%	13%
丈夫對重要決定有最終決定權	33%	17%
女性不該顯得太獨立、太能自給自足	24%	12%
男性被要求為性別平權做太多了	59%	45%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倒退」兩個字，而是同一群人身上的矛盾：Z 世代男性也是最可能認為「事業成功的女性更有吸引力」的一群（41%），比例遠高於嬰兒潮世代。他們不是整齊地變保守，而是價值觀被撕成兩半。

研究裡還有一組數字，可能才是解釋這一切的鑰匙。全球有 31% 的人認為「我的國家多數人覺得男人該有最終決定權」，但只有 21% 的人自己這樣想。在英國，只有 14% 的人認為育兒該由女性主要負責，卻有 43% 認為社會期待如此。

換句話說：很多人正在配合一個其實不存在的社會期待。研究主持人 Heejung Chung 指出，人們的個人想法比他們想像中的社會共識進步得多，而這個落差在 Z 世代男性身上最明顯——他們感受到強烈的壓力，要去符合一套僵化的陽剛標準。

而一個會大量推播極端內容的動態，正好會讓人嚴重高估「大家都這樣想」。

為什麼「禁止」不太有效，而澳洲改推「關掉演算法」

澳洲在 2025 年 12 月率先實施未滿 16 歲禁用社群媒體的禁令。半年多後的檢視結果並不樂觀。

紐卡索大學追蹤了數百名 12 到 16 歲青少年，發現禁令實施三個月後，超過 85% 未達法定年齡的孩子仍在使用被封鎖的平台，且多數用的是自己的帳號；最常見的繞過方式，就是謊報生日。軟體測試公司 KJR 在新法上路後開設測試帳號，在受規範的十個平台中的九個成功註冊，全部申報 16 歲——過程中一次都沒有被要求提供年齡證明。

於是澳洲換了方向。2026 年 9 月，政府提出名為「我的動態，我作主」（My Feed, My Way）的新草案，重點不再是擋人，而是要求平台讓使用者能夠關閉演算法推薦，並要求平台記錄自己針對已知風險做了哪些處置、確認這些措施有效。違反者最高可罰 1 億 920 萬澳幣。草案同時把線上遊戲、應用程式與 AI 聊天機器人納入，要求保護未滿 18 歲者免於接觸色情、飲食失調、仇女內容、美化犯罪與霸凌等材料。

通訊部長 Anika Wells 的批評很直接：科技公司長期在缺乏監管的情況下，拿使用者當成即時的產品測試對象。

這個轉向本身就是這則新聞最值得記住的部分：管內容很難，管激勵結構才有機會。

所以，你現在可以做什麼

台灣目前沒有類似的法規，但你不必等法律。以下這些事今天就能做，對自己和家人都適用。

• 關閉個人化推薦。iOS 可在「媒體與購買項目 → 檢視帳號」關閉；各社群 App 的設定裡也多半找得到類似選項。
• 定期清理觀看與搜尋紀錄。這是餵養推薦系統的主要飼料，清掉等於重設它對你的假設。
• 看到讓你憤怒的內容，先停三秒。看完就是投票。停留時間本身就是訊號，你不需要按讚也算數。
• 多用「追蹤中」，少用「為你推薦」。多數平台仍保留只看追蹤帳號的檢視方式，只是藏得比較深。
• 跟孩子談的時候，問的是「你的動態最近在推什麼」，而不是「你在看什麼」。前者把系統當成共同的觀察對象，後者聽起來像審問。
• 不要沒收手機作為第一手段。澳洲的經驗顯示全面禁用容易被繞過，而且會讓孩子在真正遇到問題時不敢開口。

最後

演算法本身沒有立場，它只是很擅長找出什麼能讓你留下來。但決定它去找什麼的，是一間需要向廣告主交代的公司。你沒辦法改變那個目標函數，但你可以決定要餵它什麼——而這比多數人以為的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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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Recommending Toxicity — DCU Anti-Bullying Centre（2024）
• Ipsos × King’s College London 國際婦女節 2026 全球調查
• SBS News：關閉演算法的倡議與專家觀察
• ABC News：男性圈的入口路徑研究（2026）